第40章 死路空洞（18）愤怒

云澈刚迈出一步，准备带着那对祖孙寻找出路。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简陋的包扎已经被血浸透，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倒塌的货架，破碎的玻璃，落满灰尘的商品。

这个被空洞吞噬的商场，不知道已经被遗弃了多久。

然后，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那一瞬间，云澈的身体本能地绷紧。

他猛地回头。

是柳知白。

那件白色的儒衫在昏暗的商场里微微发光，像是自带了某种柔和的光晕。

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眉眼温和，和梦里一模一样。

他就站在云澈身后，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要融入周围的黑暗。

云澈的眉头皱起。

“你——”

柳知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旁边。

云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里是人群，有很多人。

他们从商场的各个角落慢慢走出来。

从倒塌的货架后面，走出来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

她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凌乱，眼睛红肿，但那只抱着婴儿的手，稳得像一座山。

从废弃的店铺里，走出来几个老人。他们的头发花白，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

从昏暗的走廊尽头，走出来一群孩子。

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三四岁，被大一点的孩子牵着。

还有更多的人。

穿着睡衣的女人。光着脚的男人。裹着毯子的少年。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他们从每一个角落走出来，聚集在这片废墟般的商场大厅里。

云澈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

那些脸上的神情，复杂得让他心脏猛地一紧。

有愤怒——那种被欺骗、被抛弃、被背叛的愤怒，像火一样在眼睛里燃烧。

有希望——在看到云澈的那一刻，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有疲惫，有绝望。

他们站在那里。

看着他。

像看着一个意外出现的救星。

又像看着一个和他们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

云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不可能。

这里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

这里是爆破区。

远景公司应该已经疏散了所有居民。

新闻里说的，珀尔曼说的，所有官方渠道说的。

云澈的脑海里闪过那些画面——

珀尔曼站在发布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笑容那么得体，那么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发自肺腑。

“请广大市民不必担心，远景实业始终以安全为第一要务……”

“所有居民都已完成疏散，爆破区域内无任何人员滞留……”

“我们承诺，会给每一位受影响的市民提供最完善的安置方案……”

安全，第一要务，无任何人员滞留。

云澈看着眼前这些人。

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母亲。

有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

她紧紧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偶，躲在奶奶身后，偷偷地看着云澈。

那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恐惧，还有一丝小孩子特有的天真。

有一个老爷爷，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们被留在这里，等着被炸死。

云澈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然后，一股陌生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

那是什么？他说不清。

那感觉很热，很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燃烧。

他的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

柳知白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表情。

那张清癯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悲悯的笑容。

“这里，”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云澈耳中，“就是我想带你来的地方。”

云澈转头看他。

柳知白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又收回来，落在云澈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云澈看不懂的东西。

“你看到了吗？”

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云澈心上，

“这些人。他们本该被疏散，被安置，被保护。他们本该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吃晚饭，给孩子讲故事，哄老人睡觉。”

他顿了顿。

“但他们被留在这里。被欺骗。被抛弃。被当作可以牺牲的代价。”

“只因为，救他们要花钱。要花时间。要费事。要承担风险。”

他的声音慢慢变冷。

“而炸掉他们，什么都不用花。没有麻烦。没有后患。没有人在乎。”

云澈没有说话。

但他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柳知白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怀念，是欣慰，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柔和了一些，“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云澈的眉头动了动。

第一次？

柳知白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那时候的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说，“只有目标。只有任务。只有契约。你不会看这些人，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妇人挡刀，不会冲进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裂隙。”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云澈的眼睛旁边。

“这里，是空的。”

“你只会完成你的契约。然后离开。不管那契约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

云澈沉默。

柳知白看着他，继续说：

“但现在，你变了。”

“你开始看了。开始在意了。开始管闲事了。开始为一个陌生人的绝望停下脚步了。”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云澈的胸口——那个心脏的位置。

“这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云澈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是半透明的。

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能透过它看见后面的墙壁。

那不是一个活人的手。

云澈抬起头，看着柳知白。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柳知白收回手。

他站在那里，那张清癯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笑容。

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云澈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我是谁？”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苍凉而疲惫，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说到底，我也只是你内心深处的一道执念罢了。”

云澈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个你放不下的人。”柳知白继续说，“一个你杀不死的人。一个在你心里，留下了一滴墨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澈的眼睛上。

“那滴墨，为什么落不下来？”

云澈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因为你在等。”柳知白替他回答了，“等一个答案。等一个选择。等一个……”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云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等一个你自己。”

云澈站在原地。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些模糊的梦，那个静止的书房，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那滴始终没有落下的墨。

柳知白看着他，后退了一步。

那件白色的儒衫在昏暗的光线里开始变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雾。

从衣角开始，慢慢变得透明，然后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中。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澈。

“做你想做的吧。”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杀手……不，英雄。”

云澈猛地抬起头。

“等等——”

但柳知白已经消失了。

只有那最后一句话，在空旷的商场里轻轻回荡，撞在每一根柱子上，撞在每一面墙上，最后消散在那些被困的人群里。

“做你想做的。”

云澈站在原地。

他的脑袋开始剧烈地疼痛。

那种痛不像是伤口，不像是撞击，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涌，想要破土而出。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

深呼吸，再深呼吸，那疼痛慢慢缓解了一些。

他睁开眼。

眼前，那些人还在。

老人，女人，孩子，年轻人。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

眼睛里是希望，是恐惧，是疲惫，是愤怒，是绝望，是渴望。

几百双眼睛。

几百条人命。

云澈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柳知白是谁，不知道那些梦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滴墨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些人，不该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像一块烙铁，烙在他心上。

——

就在这时，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

粉色的长发扎成蓬松的双马尾，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黑色的露脐短上衣，黑色的热裤，黑色的短靴，不对称的长袜一只过膝一只只到小腿。

腰侧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白色兔子玩偶，虽然已经沾满了灰尘，但依旧能看出那狡黠的笑容。

妮可·德玛拉。

狡兔屋的社长。

她眯着眼睛看向云澈，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警惕，还带着一丝思索。

然后她歪了歪头。

那双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绿宝石。

“你……”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是不是见过你？”

云澈看着她。

他当然记得她。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

就那一面。

之后再也没见过。

“空洞里。”云澈说，“我们被以骸追，浅羽悠真付了很大一笔钱”

妮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

“噢——！！是你！”

她一拍手，恍然大悟。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那个……呃……”

她努力回忆，但显然没记住他的名字。

“云澈。”他说。

“对对对！云澈！”妮可一拍大腿。

她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云澈一番。

那目光落在他左肩的伤口上，微微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你这是……”她指了指他的肩膀，“受伤了？”

云澈摇了摇头。

“没事。”

妮可挑了挑眉，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多问。

这时，又有两个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少女，穿着黑绿配色的机能风外套，露脐短款，百褶短裙，黑色过膝袜。

安比·德玛拉。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看着云澈，微微点了点头。

“安比。”她说。

那就是打招呼了。

另一个是高大的机械人，银白色的炸毛发型根根竖起，黑色的覆面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金色的眼灯。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亮红色机车夹克，虽然已经沾满了灰尘，但依旧鲜艳夺目。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机能内搭。

比利·奇德。

他快步走上前，热情地朝云澈挥手。

“哟！好久不见！”

他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里满是热情。

他上前一步，想要拍云澈的肩膀——正好拍在他受伤的左肩上。

云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比利的手在半空中顿住。

“呃……”他的动作僵了僵，“那个……抱歉啊……”

他收回手，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云澈摇了摇头。

“没事。”

妮可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寒暄了。”她摆摆手，看向云澈，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别告诉我是迷路了。这地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云澈看着她。

那双黑色的眼眸沉静如常，没有任何波澜。

“猫又。”他说。

妮可愣住了。

“猫又？！”

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绿色的眼眸猛地睁大。

“那丫头找的救兵来了？”

云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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